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彭富春《身体美学的基本问题》

伴随着后现代社会的来临,身体问题在思想领域得到了前所未有的重视。这理所当然地关涉到作为感性学或者感觉学的美学,因为身体不仅是感性世界中的一个重要方面,而且还具有感觉的机能。身体美学或关于身体的美学正成为美学学科中一个重要的分支。人们不仅试图将身体美学体系化,而且极力重构中国和西方美学历史中的身体问题,以至于要描述出中国身体美学史和西方身体美学史。于是身体美学自身面临着泛化的问题。在这种背景下,对一些基本理论问题的澄清就显得非常必要。

第一,什么是身体美学?

身体美学最容易被人想像为一切对于身体的美学研究 如此理解的身体美学就具有十分宽广的意义,它甚至可以被认为是伴随着美学自身的产生和发展。但现代和后现代的身体美学具有独特的意义。它不只是关于身体的美学,也是从身体出发的美学。由此可以看出,身体美学的意义不是单一的,而是多重的。关于身体的美学和从身体出发的美学主要基于对身体自身的不同理解。

一般关于身体的美学可能既包括了对于身体的身体化的理解,也包括了对于身体的非身体化理解。非身体化的理解是最惯常的和多方面的。首先是身体的意识化和心灵化人们认为身体和心灵虽然是不同的,但又统一于人自身。在这样的统一体中,身体是受心灵支配的。其次是身体的道德化。在道德的教化中,身体得到了规训。一个道德化的身体就成了善的身体或者是恶的身体。再次是身体的宗教化一个被神灵充溢的身体是富有生命的,一个没有神灵庇护的身体只能走向死亡。最后是身体的政治化。在政治的王国中,不同的身体扮演不同的角色。这也同时导致政治的身体化,有人是首脑,有人是口舌,有人则只是手脚。在这种种对于身体的非身体的解释中,思想具有一种同一性,即身体与心灵不同,而且被心灵所规定。如果一般关于身体的美学基于这种种对于身体的非身体的理解的话,那么所谓的身体美学就不是身体美学,而是心灵美学或者意识美学。心灵或者意识在此只不过获得了一种独特的形态,亦即感性的形态。

严格意义的身体美学不只是关于身体的美学,也是从身体出发的美学。当思想从身体出发的时候,它所思考的就不是非身体,而是身体自身。它是作为一个现实给予的身体而呈现的。这样一个事实表明,身体自身是肉体性的。作为肉身,它是存在,而不是虚无;是物质的,而不是精神的。当然比起矿物和植物,人的肉体的存在具有特别性,它是血肉之躯。而与一般的动物相比,人的肉体是一个人性化的肉体。但任何一个人的身体既是自然赋予的,也是文化生成的。

但这样的身体究竟意味着什么?如果身体直接表现为肉体性,那么它虽然与心灵相关,但也具有自身的独立性。它可能受心灵的支配,也可能不受心灵的支配,甚至反过来支配心灵。当身体是自律的时候,它就必须从意识和心灵的绝对规定中解放出来。一个与心灵不同且具有独立意义的身体是一个活的生命。但作为其根本的生命活动是欲望性的,它是欲望自身并且指向欲望之物。身体在生活世界里最基本的欲望就是吃喝和性行为等。身体的经验总是个人的、特别的、差异的,不仅男女性别表明了两性的身体的差别,而且每一个人自身的身体都是他样的。它是惟一的,且是不可替代的。同时每一个人在每一个年龄的身体也是他样的。人的身体性决定了人是具有生命的存在,但也是走向死亡的存在,由此也是一个生病、衰老和痛苦的存在。在从生到死的生命历程中,任何一个身体都是不可重复,也是不可能死而复活的。身体在根本上是一个偶然性的存在。

从身体出发的美学正是对于身体的身体性的美学思考。它试图在审美的领域里凸显由身体性所规定的个体性存在的意义,也就是人的不可替代和不可重复的惟一性,以及由此出发所建立的相关身体性的共生关系。

第二,身体在生活和艺术领域如何被表现?

人都具有身体。人不仅可以体验和观察自己的身体,而且也可以观察和体验他人的身体。但身体的美学现象是如何被经验的呢?实际上身体的美学现象十分普遍。当代生活中人的衣食住行就具有广泛的美学意味。衣着不只是为了遮羞和保暖,也是为了美丽;饮食不只是为了充饥和美味,而且也是为了美观;居住在实用的同时,更强调其装饰;旅行除了为了公共和私人的目的之外,更多的也是为了观光。所有这一切都直接和间接地相关于身体的审美活动。

但身体的美学意义更多地由体育、时装表演、按摩、美容、人体摄影等显示出来。这是由于现代社会里人与世界的观念发生了转变。人们不仅注重物,而且也注重人;不仅强调精神,而且也强调身体。就身体自身而言,人们追求的不再只是健康,而且也追求快乐。现代社会作为消费社会主要是推动以人的身体为中心的消费。不仅一切物是为了满足人的身体的消费,而且身体自身也是为了满足人的身体消费。消费社会流行的大众文化在主体上就是身体的消费文化,它所奉行的娱乐至上原则在根本上是让身体快乐起来。

当然,身体最直接的审美表现是在各种形态的艺术之中。有些艺术样式本身就是身体的直接呈现,如人体雕塑和绘画等;有些艺术样式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身体的运动,如舞蹈、杂技、戏剧、歌唱、电影、电视等;有些艺术样式虽然既不是身体的直接呈现,也不是借助身体的运动,但也描述和表达身体的活动和感觉,如文学和音乐等。在这样的意义上,任何一种艺术都是直接或者间接地关涉人的身体的。没有对于身体的刻画,也就没有了关于人的艺术。艺术的一个重要特性就是身体自身的揭示。

但身体是如何在艺术中显示自己的呢?作为艺术自身,它是多元的和复杂的。各个民族都有自己的艺术,每个时代也都有自身的艺术。我们在此只是简单地描述身体在中国和西方艺术中的不同的特性及其历程。一般认为,中国的传统艺术没有直接表现身体,因此没有裸体艺术。这在于中国传统思想对于身体具有一种无法克服的羞耻感觉。所谓羞耻是对于边界的意识并且拒绝越过边界。身体表现最大的边界线就是身体自身的遮蔽和显现。对于中国艺术来说,身体只能遮蔽,不能显现。除此之外,各种不同的艺术、如儒道禅的艺术对于身体还有更为复杂的规定。儒家是礼乐化的身体,道家是自然化的身体,而禅宗是戒定慧中的身体。但与主流艺术对于身体的处理有别,那些非主流的艺术,如性爱、色情和淫秽的艺术却不仅描述了身体,而且还表达了身体的欲望,并主要是性欲。这在明清甚至发展成了洪流。

与中国相比,西方对于身体有更坦然的态度,艺术中的身体是敞开的,不是遮蔽的,因此裸体艺术是西方艺术中一个重要的领域。虽然身体甚至是裸体直接在艺术中得以呈现,但不同的时代赋予身体不同的意义。古希腊的维纳斯显现了爱与美的观念;中世纪在十字架上的上帝不仅意味着道成肉身,而且意味着死而复活;近代蒙娜丽莎神秘的微笑正是人性的光辉;现代艺术的各种身体表现了个人存在的焦虑、无聊和失望等;后现代艺术的身体则是各种欲望机器的变式。这样的艺术历程既表明身体从非身体化存在走向身体化的存在,同时也表明对于身体的审美从心灵化转向肉身化。

第三,一个作为肉身的身体的审美化是如何形成的?

任何一个人的身体都是自然给予的,也就是父母生育的。身体的自然性当然具有动物性、生理性,甚至具有物质性。但人身体的动物性在根本上不同于动物的动物性,因此人的身体区别于动物的躯体。不仅如此,人的身体既是自然的,也是文化的。换言之,身体是在人的生活世界中不断得到塑造的。人自己培育自己的身体,他人也培育了自己的身体,由此身体是不断生成的。下面我们描述这一生成过程。

身体的欲望是身体存在的直接表现。人是欲望者,世界是所欲之物。欲望建立了人和世界最原初的关系和通道,使人走向世界,并使世界走向人。人最基本的欲望是饮食男女,也就是吃本能和性本能。吃本能的实现维系了个人的存在,性本能的实现则维系了种族的繁衍。

但任何欲望的实现都必须借助工具。工具作为身体与世界的中介是技术性的。从欲望出发,人所使用的技术主要是两种形态,一个是生产的技术,另一个是生殖的技术。在此基础上,人还使用了各种生活的技术。这种种技术都影响了人的身体。当身体作为手段的时候,它自身已经被技术化了。虽然机械技术和信息技术远离了身体,但它们却成为了人的外在的手脚和大脑。于是身体自身始终被技术所规定。

无论是欲望,还是技术,它们与大道相关。因此身体的塑造依赖于大道的指引。大道就是智慧和真理。它划分边界,开辟出身体行走的大道。一方面,它为欲望划分边界,指出哪些欲望是可以实现的,哪些欲望是不可以实现的;另一方面,它为技术划分边界,标明哪些技术是可以使用的,哪些技术是不可以使用的。从这种意义上说,身体是在智慧的引导下而成为自身。

事实上,身体就是欲望、技术和智慧的游戏之所。这三者构建了人的身体。一些人生了,一些人死了,又有一些人生了。如此生生死死,死死生生,生死无穷。身体作为一个偶然性的存在既是生命的赞歌,也是死亡的挽歌。

在这样的身体的历程中,我们看到了什么?它是人的身体的惟一性,亦即不可替代和不可重复。但正是身体的惟一性建立了自我与他者的关系。任何一个他者都是不同的、差异的,并因此是神秘的。自我与他者关系的不同形态也是以身体的不同关系表达出来的。日常生活中的人与人之间的握手、拥抱、亲吻、爱抚、交媾就是如此。但在所有的身体关系中,男女身体的交往是自我与他者的关系最大的敞开。它一方面是差异的,另一方面是同一的。

所谓身体的美就是欲望、技术和大道的游戏的显现。它当然是感觉的和被感觉的,甚至也是主体的和客体的。但身体的美在根本上在于身体自身的表演,也就是它在欲望、技术和大道的游戏中是如何显示自身的。

但身体美学的基本问题,最后只是关于身体的审美教育问题。在所谓的后现代里,身体如何获得审美教育?对此问题的回答,简而言之,无非有三:其一,化欲为情;其二,由技到艺;其三,肉身成道。

作者彭富春:武汉大学哲学学院教授,博士生导师,武汉大学中国传统文化研究中心研究员。

本文原载《中州学刊》2005年5月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