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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诚:悼念冯天瑜先生

之前在济南读书的时候,偶尔闻见几位武汉学者的大名。除了哲学专业内的几位老师宿儒,印象深刻的则有章开沅、冯天瑜两位先生。后来到出版社工作,知道了章、冯两位先生正担任湖北省“荆楚文库”丛书的总编辑,是省内人文学界的“领军人物”。

之后幸有因缘随分管领导拜访过冯先生数次,终于对冯先生其人其学稍有了些了解。与此同时,贝子担任冯先生《中华文化生态论纲》一书的责编,也常与冯先生有直接接触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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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亲见先生几面,虽不敢妄言受教,耳濡目染先生之风,又退而私淑先生之学(贝子编辑其书,我亦借机拜读,帮忙核一二引文)总归是我们的荣幸。

记得是初次拜访冯先生时,见其客厅悬挂一联:“曾三颜四,禹寸陶分。”“曾三颜四”较易理解,曾子日三省其身,颜子问仁得非礼勿视勿听勿言勿动四目。“禹寸陶分”是我回来查了一下才明其所以:

《淮南子·原道训》载:“夫日回而月周,时不与人游。故圣人不贵尺璧,而重寸之阴,时难得而易失也。禹之趋时也,履遗而弗取,冠挂而弗顾,非争其先也,而争其得时也。”

《晋书·陶侃传》载陶侃语:“大禹圣者,乃惜寸阴;至于众人,当惜分阴。岂可逸游荒醉?生无益于时,死无闻于后,是自弃也。”

是联冯先生以自励也。

有一次,经心书院请冯先生在湖北省高院举办一场读书会,主题是“周制与秦制”,我又得到机会,聆听雅言。那时听贝子说,先生已动过多次手术。而讲座全程近两个小时,冯先生娓娓道来,神气充盈,无一丝颓靡之态,不由让人十分敬佩。

去年是虎年,贝子给冯先生微信拜年时收到一张照片,上为先生在瓷盘上的画作:“虎视何雄哉!”虎虎有生气。我曾和贝子感慨,我们到了这个年纪,身膺重疾,必不得如此精勤,必无有这般生意,几或沦为夫子所诋之“老而不死”罢。

去年六月是我最后一次去冯先生家中拜访,同领导一起与冯先生商讨一部书稿的出版事宜。这次我从冯先生电脑上拷贝了书稿的大纲与所要修改的文字,冯先生命我们进行整理之后再送呈其过目。

后来领导因它事访冯府,命我同去。而当时我正着手审校一部书稿,忙的像流水一般,从早到晚,停不下来;也正因太忙,冯先生嘱托的书稿,我那时乃至今日还没有遵照整理出,无颜见先生一面。

一月份先生溘然辞世,未能亲见此书的正式出版。之前贝子的《中华文化生态论纲》成书后,我拿了一本,想着日后请冯先生签名。现在这些都成了我的遗憾。

与冯先生近距离接触的几次,留下最深的印象是他语气和缓,思维清晰,全然没有老年人的那种迟滞之象。他的思想,还可以继续游驰,只是他的身体,未能跟上。思想被身体所拖累,一如志业被形势所羁系,俱为哲人伟物之长恨、大宇人世之一阙吧!

也因为工作关系,去年我细致翻阅了冯先生的《中华元典精神》一书。如世所公认的,冯先生文笔甚好,其著述不仅广征典籍,运思深邃,行文亦清丽自然,富于文学之美,给人以喜读之感。前人所论称之考据、义理、辞章,读冯先生的书可以见三。今人学术著作则多长于“考”,而实多无味道,亦无气韵贯之,相形之下,大不如也。

今人著述,又日益细化,愈求实证,更为“科学”,追求材料的信实与具体结论的正确,但再也少见老一辈学人的那种宏阔视野与人文关怀。想起前些年教育部号召搞“新文科”,发心立意是很好的。不知搞的究竟如何。文科,无论新与旧,其关键在人文,关键是人。今时今日并不是缺了“文科”或“新文科”,而是无“人”,我们在渐渐遗失那个人文之“人”。

参阅前辈学人的著述与思域,或许有助于理解这个“人文”吧。

熊十力有言:“夫学术者,古人诣其大,而后人造其精;古人穷其原,而后人竟其委;(委者,委曲。事理之散殊,至纤至悉难于穷了者,谓之委曲。)古人以包含胜,后人以解析胜。学者求知,若但习于细碎,则智苦于不周,而应用必多所滞。”

今与古,若放在一个短时间段内,也可指前辈学人和此辈学者。这当然既是时代与大环境使然——老辈可以大处着眼,而细处则不遑考究;今人则唯有细处上手,而大端则未及造诣。也是个人兴趣所在与学术领域的自择——诣大还是造精?“博”“约”兼之着实难得,若通人与专家并世兼存,可谓善矣。

而今之学者,必将继续造其精,运其智力解析。然诣大为难,通雅为难。他日或只能上索于老成遗作,一窥风雅骨格。

冯先生曾引用龚自珍的名言:“出乎史,入乎道,欲知大道,必先为史。”研史问道,涵泳文辞,悠游书画,先生真博雅君子。

《中华元典精神》书中有一段论“终极关怀”的文字我十分留意:

“儒家的伦理主义(“时穷节乃见”;立德)和历史主义(“一一垂丹青”;立功、立言),道家的自然主义(死生夜旦,“安时处顺”),是中国式终极关怀的两大路向,它们互为补充,共同构成中国人安身立命的精神支柱。”

择任一路向,皆足以予人“终极关怀”。会悟儒道两方,相信冯先生“一路走好”。

悼念冯天瑜先生!学成名山,高山仰止。风范长存,小子慕思。

2023.1.30.草定

2023.2.24.修改

附:冯先生逝世贝子纪念文字——永不湮灭的光

初见冯老,印象尤为深刻。冯老虽然已近耄耋之年,但眼神锐利、思维敏捷,言语温和而坚定,行动不疾不徐。在后续与冯老长达两年的沟通交流中,越发感受到了冯老谦和的人格魅力和他治学严谨的大家风范。

有一次跟冯老师请教书稿修改的时候顺便提及书名更改的缘由。原书名为“中华文化生态论”,后更名为“中华文化生态论纲”。我说:“对于后面研究文化生态学的学者而言,这本书是必定绕不过去的。这本书是研究文化生态学的纲领性著作,提供了相关领域的研究范式。”冯老马上纠正道:“不是‘纲领’,勉强算是‘纲要’。”冯老的为学和为人态度由此可见一斑。

冯老曾给我发过一段他对“不信邪”的解释:“‘邪’——大意为妖异怪诞、灾祸、不正派。谓人,指品行歪劣者;谓气,指正气之反;谓事,指怪戾、强横之举。……武汉人仗义豪气,声言不怕邪、不在乎邪、专与邪对着干,便将‘不信邪’‘老子不信你那个邪’之类话挂在嘴边,以自显正气懔然、满不在乎之慨。”

我想这段文字也是对冯老的注脚。他晚年饱受疾病之苦,却每天坚持工作,从凌晨四点到晚上八点,即使手术住院也未曾间断。也许他是在以这种方式向时间索要时间。此非有浩然正气和强大心力之人不能为。

时间虽是永恒流逝的,有些光亮却不会被时间湮灭,就像冯老眼里的光。

2023.1.12.